如果有一天,假設……我不見了,你還會繼續追逐著我嗎?

 

可能是因為這次的計畫消耗掉太多心力,還是有什麼改變正在發生的緣故?好不容易奪回身軀的他開始發覺自己某些地方的差異,自從躺上那個實驗室的手術台後就再也沒看見過的轉捩點,明明應該是很明顯的。

有什麼,正在消逝;有什麼,正在掙扎。

莫名的感到害怕和排斥,明知道這是也是對自己的絕大背叛,但撫摸自己身軀確信存在感的他還是抑制不住一種荒謬的想法,即便那或許會兩敗俱傷,也許會有更糟糕的結果……

──可能,他反而成了被消除的存在。

 

 

空気は俺に……

 

為了把計畫的不確定因素減到最低,在把大多數的變因都和入江正一私下處理完後,他決定著手於從以前到現在都是相當麻煩的一個不確定因素。是的,從快十年前的國中時期就是他以及周遭的人最無法掌控、時常神出鬼沒,又可能是黑手黨界中有史以來最窮兇惡極的犯罪者。

在以名義上是自己頂頭上司的澤田綱吉被入江預先準備好的特殊彈強制進入假死狀態之前,在那一場為計畫打響起跑槍聲的談判前一晚,一直表現得如往常一般的他慵懶的拉拉自己因為睡眠而顯得鬆垮的睡衣,並把腰帶重新綁緊。離談判還有幾個小時,而草壁還沒有傳來消息,也就是說那個男人的行蹤依然是不在掌控中。他不得不說,就是因為那傢伙的飄忽不定,才會讓他近十年來一直窮追不捨,但是現在的他對這種行為可是一點都不會感到興奮。

躺回床上後他慢慢的伸展四肢,打了呵欠。不曉得又過了多久,難掩一股焦躁的自己摸出手機打開,還是沒有收到任何回報,可是他卻覺得睡意盡失。

自從在第一次的會面飽嚐未曾有過的恥辱時起,他就不曾忘記要再跟對方作一個了結,而了結的結果,理所當然是自己徹底咬殺掉那個人作為結束。那時候的他忍受著許許多多的創傷扛著不良少年上了樓,在極度劣勢之下他以為自己成功咬死了那喜歡耍弄把戲的少年,卻在更後面才得知真正解決掉他的人是那隻乎強忽弱的草食動物。

不甘心,除了這想法之外就是越來越高漲的殺意,興奮到他持續了好多年仍舊不感到乏味。

他享受著每一次掌握到對方的行蹤後前去時的感覺,那興奮的感覺即便遇上撲空的結果也不曾消減過他的殺意,那只會讓他更加期待下一次的機會。下一次狠狠咬殺那個總是嗤笑著的男人的機會。

想著想著,不自覺間因為迫在眉睫的計畫產生的些微焦躁消散的無影無蹤,反倒是在背著銀色月光的一對墨黑色鳳眼裡閃過流光,唇角揚起愉悅的弧度讓他意識到自己渴望著搏鬥的嗜血情緒。

 

綠意盎然的並盛~不大不……

 

他第一次對於聽到喜愛的並盛校歌感到不耐煩。

沒有來電顯示,可是他的直覺卻認為這通電話必須接起。

 

「你是誰?」單刀直入的問了,他不想要用拖泥帶水的方式套話。

「呵呵呵……晚安。」來電的對象身分為何,立馬就能藉由一成不變的笑聲分辨出來,不過他多少有點訝異那個人會主動找他。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在打探你的行蹤吧?」那個男人不是笨蛋,有時候手中掌握的情報不輸給自己所能探查到的,這也是為什麼當他想要找那人挑戰時卻經常落到人去樓空的原因。「你有什麼事就直說,六道骸。」

「你跟彭哥列,在策劃著什麼?」可能是附身,或是透過克羅姆形成實體來與他通話的六道骸不等他回應,接著說道:「我不想知道,反正就目的來說,我們的計畫是有部分重疊的吧?」

 

毫不意外計劃會被他發現,但現在的他得排除妨礙者,就算後來的目標有部分是互利的,也不能放置不管。

 

「你的計劃?」

「就好好努力吧!呵呵呵……」他隱約聽見對方的話筒那頭傳來飛機起降的雜音,那音量大到快完全遮蓋掉骸那低沉並帶點陰柔氣質的嗓音。「有機會再見了,雲雀恭彌。呵、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然後,電話就斷了,通話完結。

所以這代表自己還要繼續追著他嗎?

房間沉寂了下來,空氣中彷彿能感受到和那個傢伙類似的氣息,單單憑著通話而殘留的微渺存在感。

 

「有機會的話……嗎?」雲雀噙著笑,他不清楚這是期待未來的笑,抑或是嘲諷未來的笑,但他很清楚只要一天不解決掉白蘭帶來的危機,那麼談論機會這個詞就是荒唐至極的幻想。

 

我會把一切障礙都除掉,之後將虎視眈眈的等待著你被我逮到的機會;把妨礙捕食的周邊雜草和不足以放在眼裡的草食動物隔除、驅散,最後充分沉浸於和另一隻肉食動物的搏鬥之中,在廣大的草原上毫無窒礙的展現自己、見識對手。

就算不能在下一次,也會在下下次、下下下次……

半開的窗廉透進了晨光灑落在他周圍和擺放在身側的手背,暖洋洋的溫度就跟往常的沒有哪裡不同,可他卻感到熱辣的燙。一拉便解開了腰間的長帶,雲雀恭彌往後伸直雙臂任衣服滑落至棉被上頭,就拉開木製的櫃子換穿上熨燙筆挺的西裝,當他把領帶繫緊的時候,也是他該悄悄離開義大利的時候了。

套上隱藏行蹤的霧屬性戒指,踏出房屋時他似乎嗅到了空氣裡飄散的煙硝味,為了導正所策動的計劃、敵人為了顛覆所執行的計劃,都在這個時空展開了。

 

「等我處理完白蘭後,絕對會去咬殺你,骸。」

 

遠處的某個地方,一定有著一發驚天動地的槍響吧?

 

 

俺は水を……

 

這真的很不像是你會做的事情。那個人這樣說著,不只是他,就連其他人也都這麼對自己說著,但他都只是丟出「別拿你們天真的想法來猜測我的用意」來搪塞那些人想繼續追問下去的意圖,這句乍聽之下冷淡的話堵得那些人啞口無言,也讓他們自討沒趣。

其實在十年前的那一次……不曉得是自己第幾次的越獄行動,恐怕是因為曾經和一個滿口天真話的少年對峙過,他發覺自己……不太像自己,卻還是自己。

阿爾柯巴雷諾提醒著他的學生們,就算那個罪孽深重的人向復仇者提出以自己作為其他人生存的代價,那個名叫六道骸的人──也就是自己,依然是危險到足以把世界翻天覆地的危險分子。可是其中一位學生……就算那人不承認,可是那個黑髮黑衣的少年的確接受過阿爾柯巴雷諾那方的教導,那一個唯我獨尊號稱是並盛地區的帝王的人,他卻用不以為然的表情外加一副嗜血的微笑做為答覆。

 

『他只是我要咬殺的對像。』雲雀恭彌這樣說了;而六道骸透過那時在場的克羅姆知道了。

 

感覺心底那份血在膨脹,得知那個人會為了和自己決一勝負而不惜一切代價時,他感到興奮莫名,不過卻在腦海中想起一道聲音,那聲音熟悉又陌生,那是在幫助犬和千種逃離復仇者追殺時曾出現過的,那道使自己轉念去幫助同伴的聲音。六道骸只曉得,那絕不是幻聽,就算自己常常穿梭在虛實間,身為幻術師的自己可不是這麼容易就把真實和虛假混淆的人。

 

他是因為我曾經打倒過他、羞辱過他,所以雲雀恭彌才會這般執著於我的。

那萬一我不是那個人呢?那個人不是我呢……

我們心裡所想的究竟會不會是一致的?

 

啊……又是那個聲音,聽來充滿自己不屑的怯懦思想,可是他就是無法阻止這聲音的出現,更甚者是抵抗這聲音的蠱惑。

他最近常會想,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做出如此多的瘋狂舉動?究竟是為了什麼……起點又是什麼……

先前口口聲聲說是因為過去受到黑手黨慘無人道的實驗,可是一個長年來受到家族控制的安靜孩子,真的會因為受不了同伴、又或者是自己肉體跟精神上的折磨就犯下滔天大罪嗎?

轉捩點,是何物何處呢?

 

「──骸大人?」

「什麼?」虛幻世界的大樹旁佇立著一位外國少年,正用不知所以然的眼神盯著他瞧。「呵呵……古利德,你找我有事嗎?新的報告?」

「是的,就是……」稍稍蹙起眉頭,目前化名為李奧納多‧利比的少年難得露出跼促的模樣,六道骸想說這孩子經常都表現得跟年少的自己差不多的。

「我知道你想講什麼,那現階段還只是猜測。」

 

擺了擺手後,他要古利德回去繼續臥底的工作,但是心裡卻有了底。

白蘭的行動越來越無法理解,而且既然今天出現在首領休息室的花朵是蔓陀蘿花,還是那位喜愛用花草替自己的家族及部隊命名的男人特別請人送來的……那麼他就應該會有一些阻礙自己的行動才是,可是這些通通都沒有,六道骸透過網路緩緩散播出去有關米爾菲歐雷的情報都還在一點一滴的傳輸中,就連位於日本歸屬在第二部隊隊長入江正一旗下的梅洛尼基地的平面圖,也都已經完好的傳遞過去了。

傳送的對像……六道骸思索著,那個男子會怎樣利用那些資源呢?不是不知道他和澤田綱吉在策劃什麼,只是不清楚用意跟計劃,可是目標是明確的──阻止並擊倒白蘭。

 

我不是那個可以和他一起對抗白蘭的人,也不是……

 

「真煩。」他煩膩得嘆道。

 

 

 

寧靜的和室中掛著一個使用外有剛勁、內含沉靜之感的書法所書寫上「唯我獨尊」的橫批,儘管邊上沒有任何落款來表示出下筆者為何人,但是能用這般端正的字跡表現出霸道的人,怎麼想在此處就只有一個可能。

雖然基地位於地下,不過紙門外的庭院利用財團所掌握的科技,打造出可仿日照的光板形成和煦的光源,經常一身黑裝的男子線下穿著素面的墨黑色和服端坐在十幾個榻榻米大的和室中央,斜前方的小燭台此時是滅的,因為外頭的光就如同室外的陽光一樣,燦爛的灑落每一處,些微照射進來的亮光就足夠他閱讀手上捧著的幾份報告書。

身上各處都還有紗布跟傷藥所包覆的地方,畢竟對上幻騎士一役,那場戰鬥對他的身軀造成不少傷口,或許該慶幸打鬥的時間並不長,不然他可能早在由分子轉換為實體的那時後就因為失血而意識模糊。

他最後是支撐著身子,直到領著下屬草壁回到自己的基地後才失去意識。

 

「他那時後在我的基地究竟是想做什麼?」呢喃著的雲雀憶起視野轉黑的剎那,有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摟住癱軟的自己這件事,怎想都覺得有異。

 

檢閱過草壁呈交上來針對白蘭消失後,關於財團一些變動的報告,雲雀恭彌的手指順過稍稍變長的鬢髮,想說為了養傷一段時日沒怎麼動,削短的瀏海似乎又快長回幾年前的長度,是該找時間處理一下了。

然後他也想到了,幾年前也是他最靠近六道骸的一次追擊。

當時那個男人坐靠在牆邊輕浮的笑著,而自己正用腳踩上他的胸口,翹起尖刺的銀拐一吋吋逼近六道骸白皙的脖子,可能是受到長年被監禁在復仇者牢獄實體的影響,近期他看到的對方,肌膚都呈現出一抹病態的蒼白,搭配上那雙已經十分詭譎的異色眼瞳,真的是跟六道骸口中形容的自身──「我可是從地獄輪迴而來的男人」這句話非常相襯。

來自非人間之處、地獄的死亡使者。不知不覺間很多黑手黨都開始這樣形容他。因為他異於常人的外貌,更是因為他的到來幾乎就是宣告了殘虐的死亡……

被踐踏住身體的人沒有一絲被逮住的侷促感,這讓以為終於逮到人的雲雀恭彌瞇起上挑的鳳眼,背光中一對黑曜石般的眼睛透露著犀利的殺意跟質疑。

 

『你不掙扎嗎?』

『為何呢?雲雀恭彌。』六道骸這時手無寸鐵,武器早被雲雀的攻擊震到了幾公尺外。『你真的是……很執著的男人。』

 

說完他立即用左手抓住雲雀踏在胸前的左腳,右手擋下對方快速揮打而來的拐子後,便和左手一樣緊緊抓住雲雀的右手,一口氣將人反壓過去。

只能說這根本不符合人體工學,就算左手跟右腳沒有受到箝制,但是他也很難能夠做出什麼。雲雀恭彌抬眼注視著和自己面對面的男人,而對方也回應著他的視線,六道骸幾年來刻意續長的馬尾滑落肩膀,幾縷暗藍色的頭髮就這樣落在雲雀的頸子邊。

反擊成功的人呵呵的笑出聲來,他沒有再繼續施力壓制人,反而不在意對方繼續攻擊般放開了右手,雲雀也沒有執意要起身,只是疑惑的盯著骸輕輕撫摸自己臉頰並撥弄留海的手。

 

『我還以為你會趁機再把我打回去。』低下臉,順道放開左手改撐到地面,加上跪在地上的雙膝,骸以這樣的姿勢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我才想說你這是在做什麼。』說著,雲雀感覺到遮蓋住眉心的瀏海那有淡淡的溫度貼上,這才注意到那是六道骸將雙唇貼上導致的。『幹什麼?』

『沒有,只不過感覺有點可惜了,因為瀏海。』

 

雲雀還想說些話,但是一回神那個男人去像風一般不知去向。他心想,就算使用戒指的火焰定位,今天也找不到六道骸了。

後來,不知道是為什麼,連自己也說不上完整的理由,他就這麼剪短了從小就習慣的瀏海。

 

「那個該被咬殺的傢伙。」

 

他現在想起來,那時後為什麼會因為一句可惜就改變自己,大概就是他覺得……那個向來表現出對周遭的人事物都毫不在乎的男人,竟然在那一刻洩漏出了可以說是極度不符合他形象的感覺,像是依賴又像是惋惜似的。孩子般的性格也不是沒領教過,但雲雀恭彌就是認為那個語氣還有那一個吻都令六道骸顯得脆弱不堪……那像是訣別才會有的異樣感,卻不明白他是在為什麼做道別。

雲雀恭彌不希望那個人、那被視為獵物的男人再表現出和那天同樣的感覺,所以他除去那讓六道骸認為是「可惜」的東西。

或許,是這樣的原因吧……雲雀整理報告疊放到一邊,纏繞紗布的手指撫弄飛至肩上的一隻小黃鳥,圓滾滾的體態讓人分不太出他黑豆小的眼以及短小的翅膀在哪。黃鳥應該是不介意紗布的粗糙觸感,細細的叫了幾聲任他主人的繼續觸摸軟黃的羽毛。

安寧的時刻沒有再接下去,紙門外的草壁捎來了消息。

 

──找到六道骸一行人的蹤跡了。

 

彭哥列霧之守護者一行人在回歸後沒有多久,該說是不滿一天,就又從彭哥列內失去蹤影,就連和其他守護者跟首領一起甦醒的克羅姆骷髏也在現身的半天內自彭哥列的日本基地消失,沒有一個監視器有拍到他們是如何離開的。不過這也是當然,畢竟彭哥列的這兩名術士可以說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高手,在有死氣之火可利用的現今,幻術的層級更是又比往昔提高了一個層次,不可同日而語。

照這樣來說,要能在短短一個月左右再度掌握到他們身在何處,可以說是極度艱困的任務,包含雲雀恭彌在內也認為這不事件簡單的事,所以在聽聞草壁的報告後,他微微頓了頓逗弄寵物的手,隨後用低沉的嗓音命令──「再報告一次,草壁」,身為部下的草壁又複誦了一次方才說過的話。

 

去準備,我要馬上動身。

 

這是他第二也是最後下的一道命令。

 

 

彼は海の中で……

 

陰暗潮濕的空間凝滯著一股腥味,久久不散;那是近十五年多前所殘留下來的……像是象徵著那些帶著不甘而逝去的怨靈那種執念,那鐵鏽味和消毒水的氣味等等,五味雜陳的氣味彼此擁抱、繾綣在積了水的泥濘地面,亦或是互相纏繞著攀爬上鏽蝕著的儀器、斑駁的牆面與逐漸遭到時間侵蝕的一切。

這也是跟隨著他們三人一起走過十多年的東西。

死亡、血腥,就是支撐著這一行人邁開步伐走到現在的理由,也是原因。他還以為自己不會再回到這裡了,不管是不會再有人將逃脫的他們給抓回這件事,還有基於自己和另外兩人對於這裡所持有的負面情感。這是他們永遠逃避不了的過去,想忘也忘不了。

信步在髒亂不堪的設施中,周遭除了水滴墜落的滴答聲外就只剩下皮靴踏過淺水坑的嘩啦聲響,不時有冰涼的水珠落在自己的身上,皮衣的外表漸漸爬滿水的痕跡,而靛藍色的長髮也變得濕漉漉的。

戴有漆黑色皮製手套的手一路隨意的摸過路過的事物,男人的雙眼已經適應了幽暗的室內。感覺不出時間流逝的速度,直到他回神時才發覺可能過了快要半天的時間,因為剛進入時還能從一些房間內部狹小的氣窗得到早晨稀薄的陽光,現下卻轉為曖昧的紫黑色,早早就錯過了燦橘的夕陽。他想說這處老舊的設施或許就是屬於他生命中的百慕達吧?身在其中完全喪失了屬於時間、方向的感知,要是再待下去,說不定會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迷失在此,最終於這世界上消失。

消失嗎?他不屑的哼了聲,但也對這兩個字下意識的感到不快和卻步。

 

是這裡……

 

他聽到這聲音後猛然抬頭,剎那間印入眼簾的是一個表面字樣都脫落差不多的塑膠牌子,那是專門裝置在牆面作為標示的東西,就連自己也不曉得為何要在看清楚牌子後倒抽口涼氣。就算所有的東西都破爛不堪看不出原形了,但唯獨那牌子表面的字在他眼中,就彷彿回到了當時一般清晰無比,那一行義大利文用力的刻印在名為記憶的石碑上,怎也無法磨去。

可能是因為這突然的刺激對他來說太過衝擊……他看見了黑暗之中走出了一個矮小瘦弱的孩子,這是否是無形中他自己做出了相對應的幻覺?不得而知。身上白白淨淨的的男孩有似曾相識的樣貌,不過卻有自己很陌生的表情。

 

你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

我不想消失,可是哪個才是我……

 

設施門外,皺緊鼻子忍受著四周的異味,這味道諸於五感都比正常人靈敏數倍的金髮男人是相當難以忽視的,旁邊因為太過在意髒污而始終站立著不願坐下的沉默男子面色一如往常,只是有點嫌棄同伴的抱怨聲而開始感到厭煩。

如今是為什麼而回到這裡的呢?這裡已經沒什麼好留戀的了……不如說是一點值得緬懷的過去都沒有。

消毒水跟藥物的怪味混雜在一塊,孩童的啜泣聲與機械運轉的雜音此起彼落,那群冷漠的人們平淡的腳步聲和簡短的交談彷彿就在耳邊似的,不停的、重複的呢喃著這對於他來說是催命符般的咒語,那致命的不諧和旋律。柿本千種抓著口袋中溜溜球的手,捏緊到指節都有點泛白,溜溜球表面的紋路也深深壓進他的皮肉形成印痕。

 

呐、我會死在下一次的手術檯上嗎?你們也會嗎?

 

「那是──?」千種悄聲的驚呼,但似乎沒有影響到城島犬在一旁的碎念。「……是、幻聽嗎?」現在還停留在耳畔的只有夥伴的抱怨以及周遭微弱的氣流所造成的風聲而以,眼鏡從他泛起薄汗的鼻頭滑落,餘悸猶存的千種蹲了下來,手掌還是緊抓做為武器的溜溜球,死命的抓著。

 

現在不會有誰隨時會要了他的命的,沒有的……

那些瞬間浮現的過往雲煙、那道久違的嗓音喃出的疑問,通通都過去了。

──我們不會死在手術台上了,不會的。

 

「……怎麼可能會死在那種地方……?」

「啊?千種你也是這麼覺得吧!」犬忽然大聲的朝他吼來,千種只覺得莫名其妙,一臉淡然的嗯了一下。「骸大人絕對是來毀掉這裡的啦!用火,『碰──』的把這座惹人厭的廢墟給燒光的,絕對是啦!」

「……燒個廢墟要花掉半天時間?還連一丁點火花都放不出來?」他表示滿滿的否定,只見犬面紅耳赤的想反駁卻找不出可以用的辭彙的在原地暴跳如雷,千種只感到愚蠢跟不屑。

 

所以說,果然是幻聽吧、那道久遠的疑問。

是說當時的自己是怎樣回答他的呢?

 

大呼小叫的犬終於耐不住性子,暫時拋開了被他們親愛又恐怖的骸大人訓斥跟懲罰的威脅,動手扯著千種的衣服就要對方跟著自己進去找人,然後在完全天黑前離開。被強迫的人用力的拍掉那無理的手後,帶著無奈跟不滿走在後頭,進入了許久未踏入的設施。

乍看之下漆黑的走廊就是蜷伏於黑暗中的獸類,在吞噬過六道骸後,接下來就是他們嗎?

 

「就算會死,也不會是你死在這的。」千種誠心的細語,被蓋在了犬倉促的步伐與踏過積水的雜聲之中。「骸大人。」

 

 

 

『吶、我會死在下一次的手術檯上嗎?你們也會嗎?』

 

蒙著眼罩的男孩捲著被子爬了過來,用成通鋪的房間擠了不少小孩顯得相當擁擠,途中有幾個孩子出聲抱怨說那男孩壓到了自己,可是他都沒有去做回應。

 

『……』戴著眼鏡的男孩勉強睜開哭腫的雙眼,兩眼無神的踹醒隔了幾個人的另一個小孩,當然又惹來不少怨聲。

『又是你啊?』不滿睡眠被中斷的男孩搔著一頭硬刺的黃髮。『那傢伙今天哭得很慘,發不出聲了啦!』

『所以說,這個問題你們有答案了嗎?』

『我哪知道?給我去睡……欸你把我扔著自己一個人睡爽是怎麼回事啊!』

 

黃髮的男孩發現把自己弄醒的人居然自顧自的睡著了,很不客氣的一個拳頭招呼過去,不一會連旁邊的小孩也滾在一起打成了一團,更驚動了那些穿白袍的人。結果就是全部被痛揍一頓後扔回被褥裡。

三個小男骸受著周邊同伴的白眼,但是有著湛藍色眼瞳的孩子卻還是在灰暗中眨著他的眼睛,一旁戴著眼鏡的男孩疲倦的推開那孩子,轉身背過他,用那幾乎是氣音的沙啞嗓子悄聲回應。

 

『我們不會死在這。當然,你也不會。』

 

 

もっと、その奥に……

 

每一世,每經過一次輪回,那些命運就鐫刻在那個人的靈魂上,即便一開始轉生的他毫不知情,但是曾經有過的東西是不會輕易消散的……

──那些前世的殘渣,絲毫沒有停止過對這個世界的憎恨。

鍥而不捨的,想展開它們的復仇。

 

 

 

哪個……才是我?

 

幼小的孩子在稀薄的月色下啜泣著,整個身子透明到只需要輕輕一揮就可能把那抹影像打散似的,男人佇立在那孩子的前方幾步遠的位置,原先充斥他內心的煩躁和不安竟然在這孩子出現後消逝的無影無蹤,這讓他感到訝異。原本,以為會更加激烈的感情,居然此時此刻平靜的如湖水一般。

男人垂著眼簾凝視眼前含淚仰望自己的孩子,幻影般的形體,卻給他如此真實的存在感,彷彿他面前的就是十多年前什麼都不了解的自己,時光在這灰暗的廢墟中倒退再倒退,滴在男人身邊的水滴聲感覺比起那孩子還更不真實。

自己為什麼這時後才回來這裡呢?是為了看從前的自己在那哭哭啼啼的模樣嗎?

我不想看,那不是我。

 

我是你啊!但是你不是「我」!

 

孩子敞開嗓子朝他大吼,相較起男人而較為嬌小的手指伸張著,緊緊拉住他的皮製外套,眨動異色眼瞳的男人不悅的後退幾步,那年幼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耳邊尖聲怒吼令他腦袋生疼。

 

還給我!我不該是這樣的!

你才是不該在這的人,快消失!

都是你……我才不想要、也不喜歡那些啊!

 

字字句句如尖銳的千本針,狠狠的扎入男人的耳膜,那些針刺傷了耳部,三半規管喪失了功能讓他越來越難維持自身的平衡。他摀住耳朵,他感覺到了溫熱的液體從手掌和耳際的夾縫中滲出,熟悉的氣味腥腥鹹鹹的。

他的口腔慢慢嚐到了鐵鏽的味道……

 

「你的確是我啊……這種幻術的力量。」

 

忽然耳畔的孩童尖叫靜了下來,嘴中、鼻翼裡殘留的異味全都煙消雲散,方才那幾近讓人崩潰的痛楚完全沒在男人的身體留下一絲痕跡,那些不快的感覺通通都從身上卸除的一乾二淨。

 

「呵呵呵……就算是個殘渣,也算是不錯的。」男人勾起嘴角露出那虛偽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眉毛顯露出滿滿的不屑與恥笑。「原來今天就是該把你給消除的日子,你說,是、吧?」

 

半透明的孩子重新回到了距離他有幾步遠的積水處,開合著嘴巴卻再也發不出聲音,試圖要再做出任何反擊的孩子無聲的在那裡扭動手腳,彷彿有某種無形的物體在桎梏著他的行動,最後他膽怯的挪動顫抖的四肢往身後的黑暗退去。男人沒有立即動身追上,而是發出他常有的詭覺笑聲,在充斥水氣與灰塵的空間中不斷用力發笑。

他聆聽著遠方隱約傳來虛幻的踏水聲,以及年幼孩童的喘息,男人很訝異自己竟然會如此的興奮難耐。

那一天沒解決的事情,就在今晚做個了結吧?

 

「放棄生存吧!他根本不是在追逐你的身影。」名為六道骸的男人嗤笑著,在破敗的氛圍中揮舞那枝沾染血腥的三叉戟。那作工精緻的武器在他手中旋轉著、旋轉著,亮晃晃的銀色流光點亮黑暗的四周,男人依然是笑著的:「該從我、還有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這一世的殘渣。」

 

他聽見喘息中摻雜了哭音,於是他興奮的拖著武器朝更深沉的黑暗中走去。

他也聽到了身後謹慎的腳步聲,那兩個跟班的步伐戰戰兢兢的,真是令他感到好笑。六道骸就是個孩子,在往昔的記憶裡、在過往的前世回憶裡,他總是和某個男孩互相爭奪著一切,他不懂只不過是一個殘渣的傢伙為何要這麼努力的想奪回主導權和生存權。

嘛……反正只要當鬼的自己抓住他,那種事又何必去在乎?

我是鬼,來自輪迴的鬼;狩獵著人類,吞噬著自己的鬼。

──然後這一世,我也要吞掉你對這世界最後的留戀。

 

 

息が、もうだめだか……

 

骸大人?」

 

謹慎的踏出每一步,即便離開了這裡後已經過了那麼多年,但是童年時代所造成的陰影是無法輕易被抹除的,城島犬與柿本千種一前一後的走在骯髒的走廊中,冰冷的空氣和水都讓他們感到渾身不自在。

骸大人的身體……想到一半,千種打斷自己的擔憂,畢竟在早先六道骸就已經透過弗蘭和他們的協助,從復仇者那裡騙回了自己的軀體,早就不再是由那一個體態嬌小的女子憑依而生的身體了。那是最為真實的,六道骸自己的身體。

一想到克羅姆,千種的思緒又被牽走了。

臨走前那女的一臉不知所措的模樣,眼眶周圍都是哭過的淚痕和明顯的浮腫,相較起左眼悽慘的樣子,被眼罩遮掩住的右眼又會是怎樣呢?因為傷痕所以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乾涸的掩蔽在皮製的眼罩底下。但是千種很明白,若是兩眼都完好,那麼情況鐵定也是和左眼一樣的吧……那一個人就是這樣的個性。

完全和六道骸性質相反的女孩,犬跟千種直到現在還是不太能夠理解骸大人當初為什麼要選擇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當作實體化的媒介。

究竟……是為什麼呢?

 

「骸大──!」犬才剛喊到一半,突然就有隻手掌用力把他的半張臉按住,口鼻都被覆蓋之下他只能掙扎的發出一些悶音。

「噓……不要再叫了。」

 

之所以犬沒有立刻對動手的人展開反擊,那是因為伸出那隻手的人就是千種,魯莽歸魯莽,他還是知道這個夥伴比自己細心很多。

過了良久,千種把自己和犬的身體緩慢收入廢墟的黑影裡,透過羸弱的光源,反光的鏡片後那對灰黑色的眼睛緊盯著他們過來的方向,犬則是大氣也不敢吭一聲的蹲伏在原處。

儘管對米爾菲歐蕾一戰已經結束,彭哥列跟整個黑手黨世界再度被整頓過,但是殘黨、還有那些覬覦勢力被削弱彭哥列的傢伙們,都還在那蠢蠢蠢欲動。就算從以前開始他們就不停和彭哥列做切割,但在這些年來外面的人依舊是會把他們和彭哥列畫上等號,要是被那些人知道了行蹤……被牽連的可能性不是沒有。

 

「有人跟在我們後面進來了。」千種在幾經確認後,終於透過依稀傳來的聲響來確認了有另一方人馬的存在,可是他無法準確推估究竟有多少人、又究竟是誰?畢竟有的資訊太少了。

「要先發制人嗎?」手摸到了口袋裡,緊戒中的犬低聲問道。

「不,我們只要不發出聲音,對方應該也不會知道我們的座標。就這樣移動吧!」噓了口氣,他把因為流汗而滑落的眼鏡推回鼻樑上頭,要同伴小心的跟著他移往他處。

 

唰──……

凌厲的風壓掃過千種的布帽子,剎那間布製的帽子被刮開了幾道裂痕,他倒抽了口氣後雖然很迅速的反射性要閃避下一波的攻勢,但是對手的速度以及反應能力更勝於他,意識到這一點的千種立刻把雙臂護在臉跟胸前,不到一秒的時間,他下手臂感覺到碎裂般的痛苦,人也被打飛到走廊的另一頭。

人在一旁的犬當然不可能什麼都不做,早在千種被擊中前他就用狼模式鎖定了那個人,原本打算在那個人打中千種而轉移注意力的瞬間發動反擊,沒料到撲上去時,來襲者似乎早就對他的行動瞭若指掌,當場一腿就朝犬的上腹部掃去。一時間橫隔膜被麻痺,犬現入喘不過氣來的痛苦中,心中大喊不好想說可能就要被殺死的他努力在溼答答的地板上掙扎著想起身,千種呼吸混亂的隱忍痛楚也想站起來抵抗來人。

可是他們想錯了,那個人並非是來取他的的性命,原先還因為對方跨過他們的所在之處繼續朝深處前進感到困惑跟訝異,但是藉著一些破窗透進的月光看清楚那人身分後,他們也感到不怎麼意外了。

能夠找出他們所在地的,目前也可能只有他了吧?

他們目送墨黑色的人在黑暗中隱沒,調整好身體的狀況後千種與犬兩個人也不約而同向那個地方前進。

 

我不想消失……我不要!

 

領先過那兩個總是跟隨在六道骸身側的跟班們後,他細想腦海中記憶著的平面圖,就算這棟建築物再怎樣衰敗,沒什麼太大意外的話基本上的結構是不會有過多變化的。

在拐過一處坑坑洞洞的交叉路後,猛然他發覺有抹透明的矮小人影匆忙從自己的身邊竄過,還想說是不是錯覺,可是那因為奔跑所激起的空氣流動掠過置於腿邊的手背,那一絲包裹著水氣的涼意絕非幻覺……重新回想幾秒前的經過,男子覺得那個人影似曾相識。

初次碰上那個虛幻般的影像,是在終於能有效利用情報網並親自追到六道骸去處的那回。那時他氣喘吁吁的捨棄遭人為蓄意損壞的電梯,改成利用安全梯跑上去的時後,他親眼看見離自己不到五公尺的某層樓窗戶探出了一個人頭,那人頸後的頭髮略長,而對方似乎是感覺到他的視線,刻意的與他四目相對後露出邪佞的笑容,毫不在乎他繼續奔上的速度,那個人頗有餘裕的綁好一搓馬尾就跨上窗台準備一躍而下。

他抓住安全梯的欄杆伸長手,兩人間的距離不過一公尺多;男人朝他拋落一聲笑音,靈巧的躍出窗口。

結果他只能看著綁著藍色馬尾的男人利用幻術將自己隱藏於下方的人群中。

 

『嘖!』厭煩的咋舌,雲雀恭彌靠在有點斑駁的外牆上,腳下的安全梯還在因為剛才的晃動而發出刺耳的雜音,底下人聲嘈雜,他不悅的閉上眼,指尖彷彿還留有錯失那個人所引發的麻木感。

 

沒關係,還有下一次。

 

『是誰?』聽到不熟識的聲音,他有點警戒的張望四周。

 

那聲音聽來稚嫩,孩童的聲音讓他分不太出來說話的人是男是女。斜上方的窗戶伸來一隻小手,透明的讓人很容易忽略,雲雀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六道骸自他面前逃脫的那扇窗戶嗎?只見一個小孩向他伸出細小的手臂,和同年齡小孩相比顯得略瘦的的他用蒼白的臉蛋漾起微笑,剎時間雲雀忘記了思考,就只是呆呆的望著衝著他笑的孩子。

小孩看他沒有出手回握自己的手,有點失落的把手縮回。

──然後,用跟六道骸逃脫時同樣的姿勢,跳下。

 

『你──』雖然早明白那孩子不是人,不過雲雀還是不自覺的叫了聲。

 

我會等你來找我的,下次見了。

 

往後幾次和六道骸那傢伙的追逐,偶爾,雲雀恭彌都會在六道骸離開前或離開之後,瞥見那小小的透明孩子俏皮的溜過他的身邊。

儘管剛剛的樣子,跟平時的模式並無太大差異,但是雲雀就是感覺那跑過自己身旁的孩子透露出了一絲恐懼。往常繞過自己時,那孩子都會朝自己露出落寞的笑靨,給他一種很難說明的感覺;可方才的情況下,他只感覺出充滿寒意的恐懼跟急迫感。

那個孩子他是在害怕什麼嗎?

 

「喔呀?真沒想到你會追到這裡。」

 

伴隨著金屬刮過水泥地的摩擦聲響,皮靴踏過水灘的聲音更是令雲雀感到分外刺耳。轉過頭,半個人被陰影遮住的六道骸慢慢現身,一對光亮的異色眼睛在黑暗中眨著,和過分蒼白的膚色搭配下,就恍若一尊經由柔滑白潤的大理石所鑿刻而成的雕像一般。

只是給人感覺質地溫軟的石材,如今卻只能夠讓人感覺到冰寒。

雲雀瞇起上挑的鳳眼,他就是覺得眼前的骸,哪裡不對勁。與往昔相比較,缺乏了那點惡趣味似的孩子氣,就連最初在黑曜中心相遇時,那殘酷的行為中總是參雜了點孩童般的玩心,就好像他正在做的事情不單只是為了復仇,還有遊戲的性質在裡面。

不過他盯著眼前佇立著的男人,雲雀很不自在的皺眉,因為那個人現在看起來……就只是充滿殺意,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一種單純的殺意。

 

「真是不湊巧,我正在忙呢……」如果是之前的他,應該會用帶點惋惜的口吻來說出這句話的吧?雲雀聽著這毫無起伏的語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那個聲音、那稚氣的童音虛弱的在他耳畔細語。

 

求你救我……我不想離開。我不想要、我不想要!

雲雀……

 

「……給我等一下,你要去哪!」那一個說話冷漠的骸出聲喝止不發一語就背過身離去的男子。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雲雀這次碰面完全不去在意眼前的骸,他將手上的一對拐子收起,他幾乎是憑著直覺在沒有什麼照明的廢墟裡奔跑。他跑著、跑著,他根本不清楚那一個透明的孩子是誰,又是什麼東西,只是他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事情,就像那時他應該握住那孩子的手一樣。

突然雲雀想通了,骸有時朝他顯露出的表情不就跟那孩子是相同的嗎?

 

 

この深い海に、沈めばいいだろ……

 

記憶中有過那麼一場,與一般打鬥無任何差別的過招,他享受著戰鬥時所產生的快感,感覺的到武器相互碰撞時的震動、使出的攻擊被對方閃過的揮空、輕巧閃避那朝自己突刺的攻勢,每一個動作都令他體內的血熱的發燙。

瞬時間對方手中武器的長柄掃過了自己的下巴,沒完全躲掉的他抬腳就是給予對手一記狠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拉了開來。

那個男人嘴角稍微抽搐的抓皺了腹部的白色布料,單手撐著三叉戟勉強站了起來,而雲雀也沒討到多少便宜,滿口的血液弄的他味覺發麻,可能還有些許腦震盪導致他有點反胃。

雙方都在原處沉默了半晌,最後打破沉默的是終於忍住嘔吐的藍髮男人。

 

『雲雀恭彌。』他喚了一聲,得到了一個低沉的悶哼作為回應。『你只是因為我曾經讓你感受到屈辱,才會追逐我的身影嗎?』

 

擦拭著臉頰沾到的髒汙以及血漬,雲雀聽著那人像是快哭出來的語氣,不甚習慣的蹙眉並瞇起那一雙能勾人心弦的鳳眼,他吐掉嘴裡的血水再度舉起銀拐面向骸,堅定又漠然的回答。

 

『難道不是這樣嗎?六道骸。』

 

到頭來那一次的答案,他只不過是獲得骸泫然欲泣的眼神。

至今他還是不了解為何那個人要那樣看他,為何要因為那句回答就露出近似哭泣的神情,就連接下去的對話,那人的聲音裡也夾雜幾分哽咽。

 

「你給我慢著,雲雀!」 

 

六道骸在身後不停的吼著,有著冷意跟憤怒的吼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頭回盪,雲雀卻依然故我的邁開步伐在前頭跑著。

六道骸迄今想對他表達的東西,他完全不明白,也不想花費太多精力去理解,可是他還是在等著,等待對方給他一個明確的提示或是解答。雲雀恭彌對於咬殺以外的事情,幾乎不感興趣,可是他不喜歡一個問題就那樣懸而未決,永遠的塵封在自己記意拼圖的一小塊中。

因為是慌亂中下的決定,等碰上完全沒岔路的走廊盡頭雲雀才發現自己竟然一時間判斷不出現在置身何處。停下腳步後,發顫的腿和激烈起伏的胸膛都顯露著他剛才的奔馳有多麼劇烈,目前視線所及就只剩下一扇門,看清楚後才發現這是緊急逃生用的,通往這做實驗基地的一處小庭院,庭院的功用也不過是讓那些被試驗體每天固定放風用的。

整扇門乍看起來陳舊不堪,金屬的部分被鏽蝕的非常嚴重,觀察一會後也看不出近期有被使用過的痕跡。

 

求求你,不要……

 

剎那,他猛的抓住充滿噁心鏽斑的門把,側身一撞手一使力,就將門給打了開來,年久失修的門軸發出極度扎耳的噪音,被這個衝擊震落的紅棕色鐵屑一點一點的隨處散落。

雲雀的預期中是會看見那個嬌小的孩子出現在眼前,但是真的看到影子後卻愣住了。

這個模樣是……

他想要開口質問那個應該是那孩子的人,可是事情總不會如他的願。

 

「真的是多管閒事啊!雲雀恭彌。」

 

倏地那個男人閃過身邊,不給他制止的機會男人就一個箭步衝上前,一眨眼的時間,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前方只剩下插進濕土的三叉戟,跟那一個朝自己訕笑的藍髮男人。

──真是多管閒事啊!

那道冰冷的聲音言猶在耳,可是應該是那個向自己求救的孩子的人,卻已經消失了。剛才他如果沒昏頭看錯眼,那個模樣確實是……

 

「嗯?怎麼,你臉色真差。」他不知道自己思緒空白了多久,直到被六道骸拍了拍肩膀,他才發覺自己的思緒竟然陷入了空白,不久前發生過的事情都突然離他好遠好遠,不曉得去哪翱翔了。

「那一個,我記得是你……」雲雀恭彌闔上眼出聲,才發覺自己的聲音都變的飄渺,有些陌生。「──你到底做了什麼,六道骸。」

「呵呵呵……還以為你會問什麼呢!」戲謔的爆出笑聲,維持著和往常一樣的微笑弧度,連微瞇的異色眼睛眼都是和以前用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可是雲雀就是覺得,他不會再是以前的那個六道骸了,不會再是了。

沒有再接下一句話的他,本能的掏出雙拐就是蹬地往目標衝刺,而骸也不是省油的燈,他馬上抹去臉皮上的笑容提起銳利的三叉戟朝向瞬間就衝到面前的人,鏗鏘的碰撞聲頓時在寂靜的夜晚響起,遠方的天際線是艷橘色的火舌,延展成細細長長的紅蛇匍匐於地表,然後漸漸消散。

倆人握住武器的手都因為過度使力和抵擋對手重壓過來的力道而微微抖著,雲雀削短的瀏海之下,那雙晶亮的墨黑色雙眼瞪視眼前的男人,他咬緊牙關腳底一施力,那維持了時幾秒的平衡就那樣遭到被壞,六道骸被頂到倒退了幾步差點就要撞上後頭的圍牆。

沒錯失掉這一個機會的雲雀恭彌舉起左手高過頭,握緊了拐子就是對骸的臉重重揮擊下去。呿了下,骸面對背後是牆壁的不利因素他選擇往雲雀的右下方蹲去,就在他彎下膝蓋的下一秒就聽見金屬狠狠敲中又刮過石磚的聲響,原本以為躲過攻擊的他側過臉覷了上方的人的表情……他鼻尖前是一塊放大的西裝褲布料,等意會過來前硬物就撞了上來。

一個沉悶的挨揍聲接踵而至,儘管勉強護住臉,但是雲雀用膝蓋的一擊終究是過於猛烈,一道鼻血從骸發紅的鼻子流出,確認過鼻樑沒斷後他冷笑了聲。

左手臂還在隱隱發麻之下雲雀依然是把武器抓的老緊,就算剛剛承受過劇痛還是隱忍下來,銀拐的末端被磨出傷痕與缺口,土灰的牆面留下一條雪白的刻痕,牆腳的雜草中零零星星的石屑跟鐵屑在銀灰色的月光下黯淡的閃著微光。

他感覺自己的憤怒無以復加,卻不曉得自己自己到底是在氣什麼,腦中縈繞著的是他打開安全門後第一眼的景象,他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又代表著什麼;不過他無從開口、也不會主動提出,所以只能夠透過手裡的武器來提問。

「快回答我!」,他揮舞武器的姿態彷彿是在向不停抵抗他攻擊的人這樣說般,攻勢一直都沒有停下來過。

雜草叢生的庭院有兩道黑影在交纏。抓準時機,雲雀扔去其中一支拐子一把拉住骸的頭髮,扯動後趁對方沒站穩就往牆面壓過去,吃疼的悶哼過後,人已經給他牢牢固定住了。

 

「……」沒吭聲,可是他用力扯動骸的頭髮示意對方快做回應。

「呵……還真是激烈,雲雀恭彌。」說完他的臉立刻就有種熱辣的感覺蔓延開來,雲雀壓著他的頭磨過了粗糙的牆面。

「不是要你說廢話,那到底是什麼?」手部施加力道,他嗅到有點腥甜的味道,也看見在陰影之下有什麼正沿著骸的下巴滴落。

 

倆人維持著這樣的姿勢約莫快一分鐘,沉默才被一道聲音打破。聽到那句話的雲雀失了神,那語氣是他一度認為是再也不會出現的……

 

「果然只是因為想消除屈辱,才會來見我的嗎……」那聲音,如同那天一樣像是在哭泣的孩子。

「六道……骸?」

 

剎那他手下的人掙脫了箝制,大笑著不過是殘渣也能讓你上鉤之類云云……

夜晚的風聲驟然加劇,雲雀失神須臾。期間他的視網膜掠過了那男人的身影,耳膜被那男人的聲音鼓動,鼻腔被強制導入了血腥的氣味……

他後來只能回想起的,除去這些片段的感官,就只剩下簡短的記憶,以及自己再度落空的手──依然是什麼都沒有抓住。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那個孩子、那扇門子後的人,還有存在於我眼前的你,都不該會是這樣的!

門再度被什麼人推開,那些人再喊叫著,可是自己卻什麼都聽不清了。

 

「看來他應該沒事!」

「可是骸大人到底……」

「……」那人似乎說了什麼,最後無奈的說道:「誰知道呢?總之,他不會死在這裡,也不該死在這裡。」

 

六道、骸……──你究竟是?

面前的畫面漸漸趨為黑暗,能感受到晚風緩和了些,但是他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都無法了解。

 

 

 

吶、雲雀,該說再見了。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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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の願いは雲か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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