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夢初

 

隻身一人的他漫步行走於空蕩蕩的校舍,簡單的三層建築在夕陽餘暉下拖移著黑長的影子,在裡面的事物也留有一襲黑影斗篷,人也不例外,他腳步交替前行,地面的陰影猶如皮影戲偶的影像,受人操控也一起交互雙腿緊跟在後。

靜謐的紅霞穿透過走廊上窗戶的玻璃片讓那片紅艷有點刺眼,反射後浮現的白點突兀的點綴上窗面,沉靜的空間中唯獨有規律單調的腳步叩地聲,替西下的陽光打起拍子,讓懶洋洋的西落過程有了些變化不至於無趣到令人想睡。

就在外面的天色被染黑的同時,那個人也走進一間房間,週遭陷入完全黑暗前他按下門邊的開關,切斷了剛才維持的簡單節拍。

 

「草壁,半小時後關閉學校。」有一頭黑色碎短髮的少年伸手拿出口袋裡的手機,通完話後隨即掛斷,不給對方任何回應空間。

 

收拾著桌面散落的物品,雖然有點雜亂,卻也比一般同年紀的男孩整齊許多,書面資料被他依照順序堆疊放入辦公桌附屬的抽屜,待紙張全數收好,寬闊的室內響起「喀嚓」的細碎鎖聲,清脆如瓷器碰撞。

向來行動就是孤身一人的他獨來獨往慣了,要是有誰擅自闖進他平靜的生活,一律是兩根金屬製拐子伺候,他是在山谷盤旋的鷹,強大卻又令旁人覺得飛翔於天際的身影很孤單。

少年離開房間,心中盤算時間差不多快到了,轉眼間人也已經站在校門的鐵柵欄外頭,厚重的柵欄僅拉開能容納一人行徑的寬度,而他正是從那裡出來的。

隱隱約約可以聽見校區傳來喀啦啦的上鎖聲,身為少年副手的草壁很盡責的為學校出入口一一鎖上大所以免有心人士入侵。

不知何時,腳下的柏油路面出現深色的斑點,漸漸的密集、擴散。

 

「下雨了……」嘖舌,身上只有披件學蘭的他感到絲絲涼意,髮梢因雨滴的重量垂下黏附於頰邊,平常就會偶爾遮蔽視線的瀏海此時更是毫不客氣的服貼住額頭,他蹙眉順手撥開。「算了,就這樣回去也沒關係。

 

路上行人稀少,有時遇上的人會有幾位主動接近他,問他要不要一塊撐傘,但是少年絲毫沒將視線移離前方去好好觀察靠近的人長的是什麼模樣,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甚關心,只顧專注走著自己的路。

沒有人能隨意碰觸他,就算與表情保持漠然的他四目相交,也不會自那彷彿是黑水深潭的鳳眸裡打探出任何情緒與想法,少年總是很沉默寡言,就算會與他人對話也不過是命令式的句子,十分單一化缺乏互動。

霧雨煙龍般的街道是野蒼茫,雨水雖不是豆般大卻也是像布匹的纖維一樣濃密,一段時間下來近乎見不著眼前事物的清楚樣貌,輪廓模糊,遭雨的纖毛散去自有的邊際,與周微慢慢融合為一幅被水打濕的水彩畫,曖曖不清。

水氣滲透他的衣衫,渾身恍若泡進水裡的濕潤感持續著,轉變成悶熱潮濕的不適,步履也因為衣袖加重的重量而有些遲鈍,歸途剎那間有種茫茫無期的蕭瑟,少年眨動雙眼搧落眼睫附著的雨珠,一身黑白分明的色調也被雨暈開色塊,腳步生被淹沒於稀稀落落的雨聲之中。

視覺嗅覺聽覺觸覺都逐漸麻痺的這時候……

 

吱嘎||碰||!

 

鏗鏘餘韻迴盪的巨響不用多久就消聲,依舊是雨潦花啦佔據一切。

細小的透明絲線交織在泊泊紅液上,織出了淡赭色的流動布料……

 

「嗚……」頭痛欲裂,身體彷彿有千萬隻螻蟻攀爬其上,感到異常的刺癢,令他難耐的想挪動手臂,卻發現四肢無力,僵硬的可以。

 

皺緊柳眉,他瞇起上挑的丹鳳眼好避免日光燈給他帶來的傷害,用有些模糊不清的視線打量著身處的環境。

素白色的牆面乾淨到幾乎一塵不染,一旁還有樹綠色的連木擋著,似乎是擋住了出入口好讓人保有一分隱私,而耳邊傳來規律的細微聲響與水低緩緩滴落的滴答聲,勉強側過臉才發覺擺放在身邊的儀器。

聰明的他很快就透過這些線索理解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哪裡,正是鮮少光臨的醫院病房,記得上一次來,不過是因為感冒,但因為草壁擔心自己撐病工作過勞,便慌慌張張的替自己辦了住院手續。

想想那次,其實一開始覺得很無趣,因為無人可咬殺,不過有院方給的特別待遇的關係,原本單調的住院生活確實沒想像中無聊。

 

那這次,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待在這的呢?

 

不需要他想多久,房門就被人推開,而走進來的是面有憂色的草壁,手裡抱著一些公文。看來是很久沒有人批閱了,因為那份量比往常來的厚。

 

「委員長?」看見微張開眼直盯他的雲雀恭彌,草壁驚訝的差一點讓手裡的紙滑落。「你終於清醒了嗎?太好了!

「……怎麼回事?

「委員長在回家路途中,因為當天視線不佳就被貨車從正面撞擊……」猶疑著,不過還是誠實的說出口。「大約已經住院快三個月了,委員長。

「是嗎。

 

不是問句,雲雀只是理所當然似的吐出這句話,長一點的瀏海跟著周遭的消毒水氣味一起騷癢他的鼻翼,沒有太多激動的情緒,黑髮少年輕輕闔起眼,想讓渾沉的腦袋清醒些。

注視著閉目養神的雲雀,草壁緊張的放下資料後繼續站在床邊,樣子顯的十分跼促不安,這讓心思敏銳的雲雀即使是閉眼休息,也能清楚的感受到那份讓他煩躁的空氣。

再度睜開眼,搧動眼睫適應光亮後將目光聚焦於書有飛機頭的草壁臉上,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嚇到了原來就表現出複雜等憂心表情的他,雲雀微啟脣瓣冷冷的說道。

 

「你還有什麼事?沒有的話就快滾。

「呃……」彷彿下定決心一般,草壁壓抑著情緒咬著牙,握緊拳頭後雙腳一跪,馬上整個人趴在地板上,少有的行為使得雲雀一愣。「委員長對不起!醫生說你的右腳因為骨折的傷勢過重,往後可能沒辦法單靠自己的力量用雙腳站起來了……」越說,他那低沉雄厚的聲音越小聲,越沒有平時的魄力,還隱隱的發著抖,只差沒有全身癱軟在地了。

 

完全不敢抬頭直視躺在床上的少年,他崇拜又發誓效忠的並盛國中風紀委員長,草壁哲矢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這麼狼狽、這麼低落,因為他知道對於喜愛打鬥的雲雀恭彌來說,這會是多麼重大的打擊。

右腳的傷不但會讓最強的名號受到傷害,也會讓雲雀親手打造的風紀威嚴毀於一旦,更會讓他永遠失去和他人搏擊的樂趣。

沉默延長了很久,或許有半年?也或許有好幾十年,膽戰心驚的草壁兢兢業業的等待自己服侍多年的主子會有怎樣的反應。

會是憤怒嗎?還是像常人一樣悲傷?或者是……承受不住打擊而發瘋?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自己打了個哆嗦。

 

「這樣嗎……

 

沒想到等候多時的回應,竟然只是和前兩句話差不多意義的回答。

 

「如果沒其他事,我想睡了。

「是、是的,那我先告退……

 

退出病房的草壁,此時覺得還不如被雲雀堅硬無比的拐子狠狠拐到住院一年還比較好。

 

流言蜚語,總是不會少於這世界上,尤其是話題人物的重要性更使一點點的消息就擾的整個鎮上幾乎不得安寧,尤其是那些攤販店家以及學生,一方面是從暴政中釋放的鬆口氣,但一方面又是為人身安危感到憂心忡忡。

由他的威名所鎮壓的一些勢力便開始蠢蠢欲動,而他麾下的風紀委員會則開始沒日沒夜的整頓,想讓人們擺脫那則傳言,雖然有些支持的言論,不過在幾星期都不見並中帝王人影的情況下,草壁等人仍抑制不住更加盛霄塵上的流言。

像這幾個星期以來一直做的事情,風紀副委員長輕敲門板後得到應允,進到了並盛醫院的一間單人病房。

過了一會時間,那原本安靜的房間在幾聲求饒聲後發出劇烈響動,而後就是重物重擊上門幾乎讓整棟醫院都搖晃了起來,接下來就是草壁哲矢連聲道歉請求原諒連滾帶爬的逃出病房。

看一個壯碩的男人被扁成豬頭慌慌張張的樣子,也只有這時候才能見到了。

 

「請、請委員長好好休息……」出了門後立即立正,草壁忍著疼畢恭畢敬的對房內深深一鞠躬之後輕輕闔上門扉。

 

匡瑯||!

 

又是一陣巨響,但等聲音落定以後這間病房又再度回歸安寧。

無視床頭櫃下破碎一地的陶瓷碎片和流淌的水漬,嬌嫩的花瓣孤零零的散落,新鮮的花朵顯得破敗不堪。

坐臥在床鋪上的雲雀恭彌已經將手中早些時間毆打草壁的一對銀拐收好,一張端正清秀的臉正蹙緊柳眉,眼神不見往日的戾氣,反而是濃厚的煩躁感,整間房間的空氣凝滯讓他的情緒更加煩悶。

 

「……可惡!……

 

說罷,有著一頭柔軟墨色短髮的少年咬牙,手伸向床邊擺著的一對拐杖,動作卻在快碰觸到冰冷的金屬時停頓了,不是很好的臉色此時又變得更為暗沉,似乎能用鳳眼傳遞出的不爽與殺意狠狠痛毆那些趁他不在變出來作亂的傢伙們。

他握緊拳頭,雲雀拿出不久前用來咬殺他副手的武器,用力掀開了被單。

 

「給我滾開!你們在做什麼!」呼吸急促的吼聲驅散了圍觀的人群,也嚇跑了一些肇事的元凶,但仍有幾個自恃甚高的少年待在原地,用極度挑釁的目光看著趕過來的黑衣人們。

「是並中的風紀委員嗎?」再度發出令草壁等人厭惡的笑聲,貌似是帶頭的人跨一步擋在他們面前。「你們這群只會亂吠的狗,沒了主人看起來還真是落魄不是嗎?

 

一位梳著飛機頭的風紀委員正想開口嗆回去,沒想到才剛踏出去的腳步馬上就被草壁伸手攔了下來,有些不滿的他好像想抱怨什麼,但在注意到草壁目光注視的地方後,表情頓了下後立刻縮回自己的腿,也壓住想痛毆那群少年的想法。

濃濃的粗眉緊皺,似乎是有某種事情束縛著他的行動使他有所忌憚。

 

「看來傳言是真的,雲雀恭彌最強的封號已經毀了!」幾個人囂張的大笑,而風紀委員依舊沒吭聲。

「誰……說的?

 

幾乎被掩蓋掉的聲音聽來吃力,草壁則是驚呼著要他不要說話,少年們倒是在他說完後立即賞了趴伏在地上傷痕累累的他好幾腳。

隱咬著牙,沒有因為疼痛而退減的凌厲鳳眼狠瞪著傷害他的人,然而以前的威嚇感卻在現在派不上用場,畢竟只要有看見剛才事情發生始末的人都知道||號稱並中帝王的雲雀恭彌,他的戰鬥力已不復存在。

應該是踢過癮了,帶頭的少年平緩氣息後轉過頭去睨了草壁他們一眼,然後擺擺手示意手下將雲雀從地上拉起來,用力的朝草壁的方向將他扔過去。幾乎快要驚呼出聲的草壁急忙跟幾位部下接住差點摔在地上的雲雀,後方的幾位風紀委員也在鼓噪著,要不是有命令說不要輕舉妄動,他們恨不得把違逆風紀兩個字的少年們千刀萬剮。

 

「所以說啦!以後並盛這條商店街的勢力就歸我們,你們風紀委員會閃一邊涼快吧!」拋下令草壁難堪的話,少年們才慢慢的離去。

 

目送那些人遠離後,某位穿黑色長版制服的人才悻悻的說道。

 

「副委員長,我們不用去修理他們嗎?

「……不了,先將委員長送回醫院吧。」看著昏迷不省人事的雲雀,草壁深深嘆了口氣。

 

以後……委員長所重視的並盛該怎麼辦呢?

 

一蹋糊塗,這樣還不足以形容眼前的亂象,瓶瓶罐罐支離破碎的在地上哀嚎,藥錠與藥水散落於雜亂的地面,縱橫交錯的醫療用品各個從原先待著的金屬推車上被掃了下來,液體蔓延著浸濕了有一半攤在床下的被褥,也沾染上幾根自枕頭裡脫落的羽毛和棉絮。

走廊亂哄哄的,剛送走不少掛彩的傷患,雖然傷勢不重卻也好不到裡,但是那些受傷的黑衣人每個都沒有因為噴出嘴巴的血或是整個腫起的瘀青哀過任何一句,都是默默的被醫院的護是帶離病房。

是的,這處破爛不堪的現場正是一間高級的單人病房,電視已經被推倒在地,窗幕的縫線也遭外力扯壞,滑輪更是嚴重被扭曲的零件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所以外頭的光不受阻礙的就闖了進來,好奇的觀看狼藉不堪的一切。

彷彿與身邊的混亂毫不相干似的,他安靜的躺在榻上陷入沉睡,儘管手上與臉頰上都有些許掙扎過的擦傷,但早已由護士們上過藥,泛紅的微腫區域慢慢的消退回復原有的樣子。

 

「看來是真的睡著了……」鬆了口氣,全身都是瘀傷的草壁哲矢癱軟的倒在門邊,他謝絕了院方包紮的提議,獨自留下來。「真不知道是讓醫生他們打了幾針鎮定劑才制住,委員長真的……」接下來的話沒說出口,他忍著痛著手於面前的殘局,被他侍奉的主子打壞的物件。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那些人下手之重的關係,雲雀的狀況因此雪上加霜,原本一些傷口開始癒合了,卻因為被感染而發炎,加上新傷造成的損害,這次他整整躺了一星期才清醒。

醒過來後從草壁口中得真相,惡劣的心情更是有如南極的暴風雪一樣刺骨且致命,就連醫生護士手中裝有鎮定藥劑的針筒都被拗壞了不下十幾個,才終於打了好幾針讓情緒爆走的雲雀靜下來。

收持好東西,疲累的草壁拖著一身傷走出房間,準備把弄髒的被子送去清洗,也順便給自己上個藥。

沒多久後,默默沉浸在睡夢中的人悠悠的醒了過來。

藥效消退的速率比所有人都預期的快。

端正的面貌此時此刻恍若雕刻精美的大理岩,沒有絲毫波動的眼神和平淡的表情搭上毫無血色的白,使得沉默的他緩慢融入了背景的事物,好像成了沒生氣的雕刻一般。

時間推移了許多,門外冷清無人,而房內的他也維持坐姿有那麼久的時間了,忽然那失去傲色的眼眸終於眨動了一下,頸部便僵硬的跟著轉向床旁透露出近夜景緻的窗戶,靛橙交錯的天空盤旋過一隻翱翔中的飛鳥。

 

「這算什麼……」

 

等到草壁剛踏進醫院的大門,一陣重重的悶響震撼了他的身後。

 

「……委員長||!

 

追隨的部下不自覺的大叫,目睹的旁人震撼到無法動作。

 

事後,只在雲雀恭彌的病房的矮桌上發現了一張字條,字跡有些錯亂,可能是手部骨折造成的影響。

上面的字句很簡短,就跟他平常為人處事的方式差不多,總是簡短有力,但是也極具諷刺性,就結果而言……

 

『我不想活的沒意義,所以我要結束。』

 

再怎樣治療也無法回到重前,再怎樣努力威信也早被砸的淒慘無比,注定接下來必須靠他人才能走下去,對於向來自主性強的他那是很殘酷的,也因為如此,雲雀恭彌想在多少還能自己作主的情況下替自己的往後做決定。

他選擇留下過去的驃悍,抹消未來的蕭良。

不過不盡他意,迅速急救之下人還是活下來了,只是再度睜開那對漂亮烏黑色丹鳳眼的日子卻遙遙無期。

沒有結束,他墜入了一個循環的湧流,直到他夢醒,亦或是……

生命邁入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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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の願いは雲か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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