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會動的人偶

 

年少的他靜靜的看著店中進進出出的客人,他眨著一雙深靛色的眼睛目送店中的商品一件件被光顧的客人抱走,眼底沒有一絲不捨,儘管在被賣出去前那些一動也不動的人偶是自己消遣時間的玩伴。

因為他早就厭倦了,對沒有生命的事物產生感情。

幼時喜愛的一個人偶被買走時,他高興,卻也難過,還記得那天晚上哭得像是自己的肉被利刃剮去一般,好不容易當自己的心情終於調適過來,相信人偶正被它的新主人悉心的照料,過著比住在櫥窗中更好的生活時……

他竟然在路邊的某處垃圾堆的縫隙發現了熟悉的布塊。

懷著忐忑的心情,男孩稚嫩的手緩緩抽拉夾在垃圾間的布,期望著不會是自己所想的那樣,而他滿心的祈禱似乎被神所拋棄,在被抽出的布料後面,是一個破碎不堪的木偶,被壓得稀爛的頭顱因為裝飾在上面的頭髮的關係,勉強看的出是個曾經在師傅手中精雕細琢的人偶。

也是男孩曾經喜愛過的人偶。

沒有流下一滴淚,他默默的將支離破碎的木塊塞回原處,低著頭不發一語的快步離開。手揪緊胸前的衣服,自己應該要為它難過不已的呀,但是現在這種沉重到快喘不過氣的感覺卻令他哭不出來,稱不上是失落或是悲傷的情感在他的心中發酵,膨脹到幾乎要把體內的一切都擠出這副軀殼外頭了。

回到了店裡,他連自己愛不釋手的商品都不看一眼,馬上衝進位在店面後方的住家房間,無視家人的疑問用力的甩上房門。

沒開啟燈源的他重重的靠在門板上,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

然後,他覺得好像有什麼從他的心底消失了。

 

 

 

開心的小女孩接過男子手中的一副木偶,綻開的笑花喜孜孜的凝視著做工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粗糙的玩偶。上面並無任何雕琢,僅僅是簡單的刻出人形以及各個可以活動的關節,沒有五官的人偶鬆散的躺在女孩嫩白的手心,怎看都像個畫具店裡賣的簡易人體木偶。

 

「謝謝大哥哥!要是愛麗的人偶長大了,一定會拿過來給哥哥看的喔!」牽著母親的手,她快樂又興奮的對站在木偶櫥窗前的男子揮手道別。

「嗯,我會期待的喔!」淡淡的微笑,他撥了撥額頭前的墨綠色瀏海。

 

剛送走一位客人,沒想到才闔緊的店門被推了開來,一個女人拉著一位面帶疑惑、長相普通的青年踏進店內,豎起柳眉的她杏眼圓睜,不等男子開口詢問就很不客氣的開口怒斥。

 

「我不要了,我要退貨!

「……這位小姐,我很抱歉,但是這種人偶是貨物既出,蓋不退換的。」平心氣和的說出制式化的回答。「況且,你有問過他的意見嗎?」說罷便指指女人身旁的褐髮青年,並且倒來一杯茶水潤喉。

「但是……我不管,反正錢拿不回來沒關係,我不要它了!幫我處理掉。」氣呼呼的放開抓住青年的手,那青年似乎對於突如其來狀況有些反應不過來,於是伸出手,不過在幾乎碰到女人時就遭到對方狠心的揮開。「你走!我不想看到你這沒用的東西!

「蜜絲特……」僵硬的叫喚女人的名字,但在手又快觸碰到她時,女人瞪了青年一眼嚇得他縮回手,只能眼睜睜看著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店門後。

 

安靜的喝完杯中的淡茶,男子沒有出聲制止方才發生在眼前近乎是爭吵的情形,反到平靜的出奇,好似剛看完了八點檔灑狗血的戲劇情節。

望向垂頭喪氣不知如何是好的青年,男子倚靠在櫃檯邊慵懶的打量著他,爾後幽幽的吐出問句,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被拋棄了,是為什麼呢?」把玩櫃檯上擺放的一些器具,拿起未完成的木偶動工。

「因為我太沒用了,老是什麼事情都做不好。」嘆氣,青年失落的坐到地板上,環視店內的擺飾。「我還隱約記得,當初離開這裡也是這樣的擺設。除了一些同伴有變動外。

「她有花時間培育你嗎?看樣子是沒有吧?」丟開雕刀,一具長相可愛的娃娃就被男子輕輕的放置到臺座上,另一隻手拉開一邊的櫥櫃挑撿著適合的裝飾與衣服。「我明明跟她說過了,像你這種的玩偶是必須貫注時間與心力來培養的,但是她卻沒做到。你今後要怎麼辦?

 

沉默著,青年苦笑出聲,接著站起身拉開門,有些寂寞的開口。

 

「我不想繼續麻煩先生,所以……就到處走吧!

「那祝你路程順利。

 

青年搔搔褐髮露出靦腆坦然的笑容,對於男子冷淡的應對習以為常似的,畢竟在被賣掉前都是待在這裡,大概都能了解對方的性格。

聽到門扉輕輕掩上的聲響,他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針對自己的作品遭人批評、丟棄,不能說是習慣,而是他已經對這種事毫無反應了,憐惜、想念之類的。

幾年來看過幾回顧客上門要自己解決掉不需要的活動人偶,也見過幾個潦倒在街頭的,這讓他回想起小時候在垃圾堆的破碎木偶,淡金色的短假髮雜亂又骯髒,再回過頭來看現在的情況,只不過是從毫無反應的舊式木偶換成有施加魔力的新式人偶罷了。

 

「真是無趣啊……人的內心。」無聊的打了呵欠,打理好玩偶的模樣後男子搓弄暗綠色的頭髮,一個彈指便激起一陣火花,等到火花消失時,美麗的娃娃居然顫抖的用雙腳站直,朝著他眨動眼睫。「若是和木偶比起,感覺更加無趣。

 

可是他,就連對人偶也產生不出什麼情緒了。

 

一刻、受控與違抗

 

多年前,原本國內遲遲未通過的修法居然順利通過了,幾乎三分之二的議員大喊讚成解放奴隸跟杜絕人口販賣,聽聞消息的奴隸們都開心的覺得這個國家正邁向更人性化的世界。

殊不知,僅此於表面上的人道,卻深深埋下了地底的黑暗。

人口販子依舊做他們的生意,生意好到就連官員都會向他們交易,奴隸依然充斥富豪名貴家中,做著非人能承受的工作。

只是他們買賣的並非活生生的人類,而是有著半人思想的人偶,它們外觀與人無異,而且用在某些地方也不怕會用髒,畢竟它們無血無肉,像是競技場上時常見血的鏡頭便日漸稀少了,如果想看還得花比一般票價更高昂的價碼,要不然觀賞的就是人偶拼命搏命的鏡頭。

官商勾結,只能用這樣的結論來敘述,政府既回應民意,也不得罪既有利益者,而且也能光明正大的使喚奴隸,反正只要不是活人,那些人道主義者也不敢說什麼話,畢竟人偶沒有他們定義的「生命」,一般來說也不會有人偶吐漏他們的思想與感情,所以一直以來他們都被當成會自行活動的無生命體。

人偶的來源究竟是哪裡呢?會動會唱,會哭會笑,栩栩如生的模樣實在是教人難以分辨,正確的來由全國沒有多少人知曉,因此傳言滿天飛,最多也是最接近真實的謠傳,主要是說是一位孤獨的術者為了不寂寞,利用長年學得的法術創造出來的。

然而再怎樣接近事實,終究有一大半還是假的,虛假到當事人感到不齒,深深的嘲笑著、諷刺著。

 

 

 

幾名客人在店裡看著、找著,尋找適合的娃娃,人並不多,有時後整天下來開店到打烊之間,來裡面光顧的顧客根本沒幾個,會消費購買的更是少之又少,畢竟在活動人偶逐漸普及的現在,以經很少會有人喜歡容易折損且不會動的玩偶了。看店的男子依舊坐在工具桌兼櫃檯的木製高台上做工,木屑偶爾會被微微浮動的空氣給掃落地面,因此整間店的地面上多少都有一些淡色木粉,除去靠近街道的玻璃展示櫃以及擺放商品的高架子,商店不能算是整潔的。

因為客人少,加上主要賣的娃娃不是現在最流行的活動款式,頂多只有幾個固定關節能做小幅度的擺動,所以大致價格都偏低,因此來光臨的客人大多數都是收入中下層的。男子抬頭做了舒展上身的動作,將鑿子放到未完成的木偶邊,他看向店裡好奇盯著玩偶瞧的孩童,那未經世事汙染的天真大眼裡泛著光澤,彷彿眼前擺的不是平凡無奇、甚至稱的上是骨董的東西,而是一個個的稀世珍寶。

 

「滾開,小鬼!」忽然店門的方向傳來粗魯的喝斥聲,小孩子驚恐的尖叫聲以及隨後的哭泣聲頓時打破了剛剛店內算是平和歡樂的氣氛,也讓今天難得吸引到的顧客嚇到走了一半。

 

另一半都是小孩的父母,他們急急忙忙安撫自家的孩子,原本有一位父親想指責欺負自家孩童的人,不過當他跟太太看清楚來者後,立刻彎下身來說剛才小孩冒犯大人您了,請多加見諒等話,不等對方再一次恫嚇他們就馬上拉著自己的小孩匆匆忙忙離去,剎時間店裡的溫暖氣流轉為冰冷,空氣也整個寒冷起來,連擺放在工作桌上那把不起眼的小鑿子也泛著隱隱寒光。

唯獨男子,恍若不存在於這處空間中,仍維持一派輕鬆的面容跟隨性的姿體動作,把他自身跟來者不善的一群男人區分的輕清楚楚,即便他們中間除了一張狹長的工作桌以外並無任合隔閡,卻可以感覺到有面難以穿透的厚實牆面隔絕了彼此。

慢慢的他踱出櫃檯後方,男子的一舉一動均被那些人用雙眼瞬也不瞬的收進眼底,彷彿每一個來人都是肉身監視器監視著他,可是那對眼睛冷的可以。

 

「怎麼?想爸爸了?」男子讓人想打寒顫的嬉鬧口氣化解了沉默的凝滯,卻帶來更深一層的肅殺,「要回家的話不是不行,但是你們嚇著我的客人了。

「我們才不是為了那麼無趣的理由,你應該很清楚我們的來訪。

「要是我說我不知道呢?

「你不能裝做不知情,主人已經說過他利用刻印交代過任務。」為首的男人伸出他的右手。「『烏登』的創造者,年少便獲得控偶魔術師之中最高榮譽的斯佩德先生。」面無表情的他刻意的掀開袖子並用手指摳起一層皮,裸露出手肘部位的球狀關節。「也是創造出我們的父親。

被稱為斯佩德的人在聽到「烏登」這個詞時原本保持一副頗有餘裕笑容的臉冷了下來,而當對方險露出自己並非人類的證據後更是暗中啃咬起口腔內犬齒旁的嫩肉。望著男人將袖子蓋住手臂,右手依然是朝自己攤開的動作,他深深的吸了口氣之後轉身走到櫃台後面的走廊,領首的男人……應該是名叫烏登的可動式人偶便跟在後頭進入走廊。

斯佩德走到第一扇門前轉開把手進去,卻沒有按下燈具的開關導致整間房間昏暗到幾乎會以為自己喪失視覺的地步,人偶看他步入房間內部慢慢消失在一片漆黑裡,摸索牆壁邊的電燈開關順手按下。

 

啪、滋滋──……

 

燈亮了大概不到三秒的時間,人偶只能看見斯佩德打開一個廚櫃不過並不曉得他拿出了什麼,警戒的想上前去做確認時電燈忽然發出雜音就倏然熄滅。

它伸直了手想勾到斯佩德的衣角卻換來抹樣東西碎裂的聲響。

在房間又歸為黑暗前他最後見到的不是男子的背影,而是……

──男人瞪大雙眼咧開噬謔笑容的猖狂表情。

 

「你……!W107W203你們快……」被未知名的撞擊轟到門外的人偶大喊,想起身時才發現自己除了一顆頭顱什麼都沒了。「嗚啊啊啊──!

 

未等在店面處守候的夥伴有所回應,櫃檯後方炸裂開來波及到它們,然而店裡的櫥窗等卻像是位於其他空間,依舊保持它積滿木屑、粉塵的模樣,連木偶的假髮及衣服都沒有任何拂動。

兩個人偶掙扎的在壓住自己的殘骸下想要爬出,不料赫然發現那本來能夠輕輕鬆鬆移動的木板竟重的好比鋼鐵一般,被困住的身軀居然開始發出悲鳴,承受不住壓力的關節和某些地方逐漸產生裂痕而崩解。

還冒著煙塵的店裡深處有個空洞的聲音敲擊著地面,慢慢的變成滾動朝它們而來,突破煙霧後的那東西還沒停下轉動就遭一隻腳用力踏在腳底下,定睛一看是不久前跟進去的夥伴的頭顱,下顎的部分被破壞了,但是兩隻眼睛往踏住自己的男子投以害怕的目光。

 

「唉呀?幹嘛這樣看我呢?」斯佩德半個身軀都被籠罩在灰煙裡,他深如黑夜的藍色眼瞳睥睨腳下的頭,左手握拳平舉到和胸口差不多的高度。「因為我是創造者,所以很明白,光是毀壞身體是沒用的,因為只要再找到一個和原來身體差不多的空體就能維持住累積下來的記憶。

 

他一口氣踩碎了頭,埋在煙霧中的右手一揮動便驅散了擾人的煙,一臉游刃有餘的模樣注視著其他在地上奮力想脫困的人偶。其中一個注意到了他右手放下後就在不自然的顫動,貌似還有流光環繞在手的周圍,指間也多了幾個焦黑的傷痕逐漸裂開小傷口,紅黑色的血液快要流溢出來。

 

「你、你不可以破壞他的晶石……光看你的右手就知道,你因為違反刻印已經出現反噬了。

「哼……誰說我不行?他們用刻印束縛我,卻不曾打算就因為這樣而殺了我。」冷漠的微笑著,斯佩德再次舉起右手忽視了傷處的疼痛,黯淡下來的流光又變的鮮明,咒文還成一圈扣在他的食指上。「還有我最討厭的就是有人跟我提起『刻印』的事,因為──那是我一輩子最想洗刷、最憎惡的恥辱!」在他說罷後那光環瞬間擴大飛了出去,炸裂在眼前,同時他也收緊左手捏碎了一顆晶石。

 

等到一切都過去後,店面除了飛舞的灰塵之外都維持著起初的樣子,斯佩德喘著氣顫抖著手,不給他緩過氣的時間忽然一陣噁心,乾嘔了幾聲後一灘又一灘的黒血漫出口腔灑在胸前的衣料與地板,右眼浮現的黒桃印記為中心擴散出黑色的絲,近乎要佈滿他端正的臉龐。斯佩德仰臉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闔起眼簾,隱隱約約能夠聽見周圍那些木偶的騷動與不安。

 

『爸爸……!』

『噢不你的手,我的天啊……』

『你沒必要這樣做啊!照往常的滿足那些人的慾望不就好了嗎?』

『好可怕……父親你不會這樣就死了吧?』

 

呵……就連簡單的木偶都能夠這樣付出關心,那麼人類呢?

可惜我已經無法對任何事物產生正面的感情了,木偶的關心我永遠也不能給予回應,但是這又有誰能明白?

 

最後斯佩德疲累的在細微的驚呼聲中倒下,也因此他並沒有聽到那微弱的聲音,那類似他創造出來的「烏登」成形時的鼓動……

 

二刻、迥然的境遇

 

醒來時,雖然不是如預期中的身處狹窄濕悶的監牢,但是他心想意義相去不遠,反正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比自家柔軟的床鋪搭上蓬鬆的枕頭,對於疲倦的他來說是很舒適的,但他可不想在這裡多待一秒,所以斯佩德迅速的起身下床,卻在腳尖剛著地時就因不算陌生的金屬喀噠聲響停住動作,而在他停頓的下一秒床的週圍散開一圈光陣,身體忽然覺得沉重起來,倦怠感比剛才更加嚴重。

一隻白皙的手掌壓上他的肩膀,輕輕一推就將斯佩德給壓回床上。

 

「……我還以為你會試圖掙扎的。」靜默了一小段時間,直到旁邊的兵型人偶收回上膛的槍枝重新扣上保險後那位忽然出現在房裡的白髮男人用頗感意外的語氣說著,年輕的嗓音有種說不出的甜膩感,也有種足以讓旁人戰慄的壓迫感。

「我並非處於絕佳狀態,勝算不大。」轉動眼睛,這樣就已經令現在的他被感吃力,因為那些不舒服的感覺正在用不疾不徐的速度侵蝕他的身心。「更何況,我的身上有那個束縛的刻印,抵抗成功的機率根本是零,我才不想做白費功夫的事情。

「那為何要攻擊我派去你店裡的人偶?

「……」闔上雙眼,看來今天是無法回家了。「我高興、我喜歡。

「真是矛盾啊,親愛的斯佩德。」微微一笑,男人捲著自己亂翹的頭髮,突然手中就多出一個擺滿白色棉花糖的器皿,而且那些原本素白色的甜食在他的指尖碰上後有些開始變色,室內逐漸瀰漫香甜的氣味。

 

沒有聽到對方的回應,白髮男人用鴛紫色的眼睛瞥過偷覷背後躺在床上的人,看見那緩慢起伏的胸膛,看來是陷入深沉睡眠了。

伸手抓起斯佩德毫無反應的右手,以經包紮過的地方在被他碰過後白色的沙布漸漸滲出黑紅色的痕跡,男人聳聳肩膀把那傷重的手放回去,同時掏出衣服裡預先帶來的一包粉末一口氣灑在那隻手臂上頭,那些粉發出微弱的光後滲入紗布之後血水便不再汙染傷口。

灣下深他仔細檢查斯佩德深上遭刻印侵襲過的地方,臉靠近右眼窩的部分還有點皮膚龜裂的疤痕,再來就是中傷的右手,其餘差不多都在御醫跟宮廷內的魔法師努力下好的差不多了。

正當他想撥開熟睡的人右眼皮時房間的門傳來敲門聲。

 

「白蘭大人,鴛帝想要和你談談。

「是小正你啊。」打開門後是身材比自己略小的青年,對方戴著厚重的眼鏡跟一身比他正式的衣著,看起來是個會深得上司重用的穩重型,相比之下白蘭大概就是那種雖然胡鬧卻還是會因為能力被放縱的類型。

「咳……已經不是學校裡的同學了,可以不要在那樣叫我了嗎?大、人。」入江正一加重後面用詞的語氣,提醒對方彼此身分的差距,可惜至今為止的五年期間那隨心所欲的傢伙總是把地位的差距拋諸腦後。

「可是我現在不想去找他耶……」蹙眉撇嘴,明明已經是二十多歲的大人了仍就是擺出一臉小孩子鬧脾氣的表情,方才的震懾力等等早就不見蹤影。

「對方身為一國之主、我們的頂頭上司,白蘭大人可以有最低程度的尊重嗎?」無奈的搖頭,剛剛的拘謹態度稍微鬆懈了一點,開始小小的指責白蘭。

 

結果又說了半天,兩個人還是在門口那裡有一搭沒一搭的拖著,入江終於受不了的搬出最後王牌,但這並不是一個好的方法,畢竟還會一個人添麻煩……好吧,如果另外一位也算是人的話會有兩個。

 

小姐她也在。

「──真的?」原來在鬧彆扭的白蘭忽然睜大眼正視入江,態度也從興趣缺缺轉變為語帶興奮。未免也轉換的太過迅速了吧……悄聲叨念幾句後他輕輕點頭回應。「那我立刻過去~斯佩德就交給小正你顧囉!

 

似乎是等不及,不想浪費掉一分一秒的白蘭丟出一顆咬掉一半的棉花糖,瞬間以它為中點的輻射狀斯線散開勾勒出法陣,轉眼人就已經不見蹤影。

跑的可真快……脫力的嘆氣,入江正一心中暗暗為某個被這種神經有問題的人盯上的目標感到哀傷。

 

「根本不是因為小姐才這樣興高采烈的吧?希望別給他們造成太大困擾……」不,絕對會很大,我現在只是在安慰自己罷了。

稍微指揮了下四周戒守的烏登,入江不忘替床邊黯淡些許的圓陣補上粉末跟咒文來持續效用。

這個陣行是多年前以第一名從這國家最頂尖法學院畢業的學生做出來的,身為學弟的他不意外的也會使用,因為這術法相當好用又比一些複雜卻效用不佳的束縛術簡單也更實用,因為不同一般的束縛法,這是利用細胞的代謝轉換為疲勞來削弱目標物的陣法,儘管沒辦法有太立即的效果,但是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很容易就能引誘敵人上勾。

當然,對上筋疲力竭的人時這陣法幾乎相當於強烈又繁複的禁錮術。

 

「被自己發明出來的法術困住,不知道是怎樣的感覺……」感嘆的盯著睡眠中的斯佩德、自己與白蘭的學長,他深深體會到一種無力感。

 

平平都是從同一間學校畢業,甚至可說都是全國前幾名的魔法師,際遇卻相差十萬八千里,迥然不同。

一個受當權者重用,一個也位居要職,不過最後一個竟成為了任憑國家擺佈的半個奴隸。

環視房間內的幾隻人偶,入江感嘆的語氣依然。

 

「如果不是這所謂的烏登,你可能還是過著普通的生活,不會過得如此不堪……」當你的一樣東西被當權者看上,那就是你的末日。入江靜靜的思考著。

 

 

 

彩帶飄揚,許多由法術所做出半透明的飛鳥翱翔在學校中,每一隻以優美弧度滑過天空的鳥兒震動著雙翼,分散在各處的畢業生接受藉由鳥所捎來的祝賀,其中,包括了獨自一人趴在某處陽台的少年。

 

「請問斯佩徳學長在嗎?」一個配戴厚重眼鏡的少年手裡抱著不是自己該擁有的一只盒子。

 

不久前還跟他們在一起的那個畢業生,竟然在祝賀的鳥要降落在他身上的瞬間發動移動法陣,撲空的鳥來不及停下變化便按照術式變成一個手掌般大的紙盒子,幸好在掉到地上前就被入江正一給即時接住。

在這個學校裡面,有著一個類似傳說的詛咒故事,那就是在你畢業時,只要是把祝福的禮物掉落在地上的人,在畢業後都會遭遇不幸。

雖然說很多人都不相信,可是多年來每一位畢業生還是默默遵循著這個故事的警告──別讓祝福落地。

 

「你這樣是找不到他的喔!小正。」拿著一袋棉花糖邊玩邊吃的白蘭靠在一旁的牆壁,瞇起眼睛露出他一貫令人感到神祕的微笑。「你也知道他不想讓人找到的話,就絕對不會躲在『人可以走到的地方』的。

 

所以他們在用過一些追蹤術後,終於在陽台邊上找到了目標。入江想著,那個人若是真想躲藏,恐怕他們在對方自己現身之前,都沒辦法發現他在哪裡的吧?畢竟那人已經是這所全國最高等魔法學校所公認的菁英,也可能是建國以來首位能被封上「天才」稱呼的人。

入江努力的保持向陽台外探出頭而不會讓自己摔出去的危險姿勢,微妙的平衡隨時有可能崩解使得他墜落,讓他不禁落下一滴冷汗,旁邊的白蘭倒是很輕鬆的使用他最擅長的飛行術浮在陽台外,還惡趣味的時不時戳弄入江拿在手上的盒子干擾他。

 

「學長……斯佩徳學長!」吃力的扶住欄杆,入江半個身體掛在陽台外朝「趴在」圍牆外的牆面上得少年喊話,只見那個人輕閉著雙眼用如同躺在平地一般輕鬆的姿態休憩著,他就有種想翻下牆揪住對方衣領猛搖的衝動。

「入江嗎?我不想要那個,扔掉。」翻過身子,神態自若的斯配德用雙腳站在牆壁上走了上來,但白蘭依然是浮在中,看來是很享受被風吹拂的觸感。「我對祝賀什麼的,一點興趣也沒有。」

 

說罷,他拍去了入江手中的物品,還在讓自己慢慢縮回陽台的人一個不注意,手就那麼鬆了。

 

「啊……」

 

不算大的盒子自他的手掌心離去,視線裡幾隻經過的飛鳥輕巧的避開了它,細微的風減緩不了下墜的速度就那麼任它不斷墜落。

入江感覺這整個過程在他眼中彷彿被放慢了一樣,直到他隱約聽見時幾公尺外物品終於接觸倒地面的小小聲響,喀啦的一聲不是很引人注意,但他就是覺得這聲音比他曾經在某個暗室聽過的劈砍聲更加驚魂恫魄。

不是很好的氣息……這個聲音所帶來的,絕對不會是好事。專修預知的他,擅長用一點跡象來推斷或是引導出接下來的過程,真要說就是見微知著,所以入江正一心底就感覺這聲音似乎哪裡不對。

 

「我要走了,如果你想要那個就送你好了。」

「……知道了。白蘭,你飛下去撿可以嗎?」那你還把它從我手裡用掉。

「欸?小正這是在指使我嗎?全年級第一的我嗎?」壞壞的笑著,白蘭看來是不打算動身。

「才沒有──!」

 

好吧,他有時也真的想掐掐這一個同窗,一間學校裡認識兩個想讓他搖啊掐的人還真是不容易,好在一個已經畢業要離開這裡了。

正當入江放棄的想自己走幾層樓下去撿的時後,倆個身影闖進眼簾,頓時他驚愕的說不出話,也動不了一根指頭。

他認出了其中一位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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